回到武大,回到珞珈山下

本文章(新闻)来自:艾树林 发布时间:2012-10-27 21:46:15

接通仍在武汉大学新闻传播学院任教周光明老师的电话,我告诉他,26年前的我是他的学生,现在陕西一家媒体工作,今天我想回武大看看,能不能帮我在学校或学校附近预订一下房间。周老师十分热情说,没问题,欢迎你返校。就这么突然,我决定什么事都不做了,放下电话就去买车票,过去从西安到武昌要二十多个小时行程,现在坐高铁只要四个小时。买好票后收到周老师短信:在武汉期间主要安排有哪些?我回复:没有必须的、明确的目的。看一眼武大,一个人在校园走走,找一棵树下静静地坐一会,如果不影响他人,还想在树下躺一会。最好能到学生食堂吃顿饭,和你聊一会天,到江汉路逛一下,吃碗热干面。

就这些吗?我能想到的就这些。我是不是有些无聊?国庆节长假,从西安到宁夏,西夏王陵探幽;进内蒙到额济纳,黑城遗址断想;登嘉峪关眺望古丝绸之路,行程约4000公里。相对荒芜空盳的西部并没有让被城巿喧嚣塞满了的心灵如释重负,西部历史文明被流沙掩埋的残酷,现实生活中人们对物质的追求和诱惑,又塞进了我早己不堪负重的心。这不行,我要彻彻底底地给心放一次假。回到西安第一天上班,放下手头上一堆与权与名与钱相关的,必须去做的正经事,我决定跑到武汉闲逛,回武大寻找被金钱名利淹没的记忆,也许在一些人眼里是不做正事。

一直都努力。不,应该说尽全身心之力,拖着疲惫瘦弱的身躯,去做所谓的正经事,一直认为大丈夫把毕生精力投入到无限的正经事,有所作为是“正道”。做了许多,也得到了许多。CCTV在国庆期间推出一档街头寻访节目,满大街见人就问“你幸福吗?”闹出许多答非所问的笑话。我突然想如果有人这样问我,我的正确答案是“是”,还是“不是”?这个看似简单,也是每个人毕生追求的话题,用一两句话概括自已人生的体验与感受,还是件挺不容易的事。就我个人感受说,我原打算写出几篇有轰动效应的大题材新闻报道,著几本大部头作品集或专著,给自己新闻生涯画个美滿的句号,功成名就在回武大,也不枉为一回武大人。再有几年就要退休了,这个理想目标还遙遙无期。现实社会很功利,总有这样那样“正经事”缠身。不是牌桌就是酒桌,打的是与名利相关的公关牌,喝的是与名利相联的公关酒。不久前我写了篇小文「“公关酒”是腐蚀社会良知的毒酒」,人微言轻,酒店仍旧爆满,酒文化不断翻新充填划时代内涵。有一个小公交车车队队长为少缴点罚款,请缉察大队长喝“公关酒”,把自己喝到不归路上。现在人活着为什么普遍感觉累?名与利的追求,把短暂而有趣的人生,变得那样功利。人原本丰富的情感和生活的情趣,成为一种奢侈品,或被太多有用的正经事推到边缘,人的情感正在被太多的与权、与钱、与名利相关的正事沙化。应该说我是幸福的,虽然没有大富大贵,却也是物质层面该有的都有了。什么是该有的?就是你生活必须的。比如出家门要有一辆代歩工具,它可以帮你节省时间载你去要去的地方;再比如通讯工具,它可以快捷与你要联系的人联络上。当这些我都有了,幸福并没有如期而至,时常困惑,甚至心一直很累。身累了睡上两天,心累了去哪给心放上两天假?

我记不清从什么时候,也忘记是在人生旅途的哪一站,我的行李里多了一份情感手册和一張行程时刻表。26年前,我放弃了单位提职考察,怀里揣着武汉大学新闻系的入学通知书,从黄河岸边一座煤城,一路风尘仆仆来到珞珈山下,我是这年开办的新闻干部专修班的“傍听生”。因为我没赶上成人高考,只能以“傍听生”身份在这所我梦寐以求的髙等学府求学。一边学习,一边复习,第二年才通过成人高考有了学籍,才戴上让人艳羡的武汉大学校徽。周光明是给我们授课最年轻一个老师,比我这个当学生的还小9岁。我们班59个学员,最小的比周老师大1岁,最大的比周老师年长19岁。都是从工作岗位走进武大的。罗以澄老师、李敬一老师、樊凡老师、苏成雪老师、秦志希老师、徐德宽老师……印象最深,也是后来改变了我许多固有认知的是老师中最年轻的周光明老师。他给我们上第一节课,面对59对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有些恐慌,他十分坦诚地自我介绍他是给我们授课老师中唯一的助教。这个年龄比我小9岁的老师告诉我怎样历史地去看历史,他教会我如何透过历史风尘审视历史真相。武大两年大学生活,对我们这些成人、从工作岗位搭“末班車”学习的学生,时间非常宝贵的。不满足系里安排的课目,一有空闲就各自选修外系自己感兴趣的课目,专题讲坐次次不错过。我们当时住在校外珞珈山宾馆,中午下课和晚上大都泡在图书馆里。在武汉两年就去过一、两次汉口,武大有多大,只熟悉常听课的教三、教四教学楼。开学报到时的地方是小操场,也是每周放映影片的地方,临毕业去看过一次电影,己经记不得放映的是什么影片了。记忆里人很多,放影前满场空中都是飞来飞去用纸叠的飞机。

“激浪三千里,记者最风流”,武大是我的记者梦开始的地方,就是在这珞珈山下,我得到新闻情感手册,也是在这里我为自己规划了人生行程时刻表。26年过去了,我执著地带着对新闻的爱,一路追赶的走过来,从煤矿政工干部,几经周折,最终圆了记者梦,经历了改革开放、经济转型,做为一个变革时代的传媒人,体验着旅程的艰辛与喜悦,有得有失。

「光明日报」驻湖北记者站记者樊云芳老师新闻作品集叫「我就是我」,是啊,我就是我!一个职业新闻人,韩城矿难10死亡,隐瞒不报,我发出「亡灵的申诉」,隐瞒死亡矿难的责任人和地方政府的官僚受到法律惩处;黄陵一次矿难死亡32人,我釆写了「32条生命的诉说」;铜川胡挖滥采盜挖煤炭资源发生矿难,我愤怒地呼喊「炼狱悲歌」;刚摘掉贪困县帽子的兰田县囯土局利用职权给领导盖了11幢别墅,我报道了「谁是豪华别墅的主人」,违纪干部受到党纪,行政处分;“5·12”汶川地震,我己经50多岁了,两次带队赴灾区釆访报道;我也曾因“纯新闻业务问题”受到行政处分写过n次检查。人生旅程只卖单程票,我无法选择别样的体验。自挤上武汉大学新闻系干部专修这趟“末班车”,一直行走在新闻这条路上,摄影记者、图片编辑、编釆部主任、专刊主编、新闻中心主任、编辑中心主任、记者部主任、总编助理、图片总监,就像大田里领着社员干活的生产队长,熟悉地里的活计胜似熟悉自己,也没混上个村长。26年啊,我以临近我人生职业生涯的终点,我顾不得功成名就的虚荣,我不能等到功名金钱把情感沙化了,再去寻找丢失的记忆。

武大,我回来了。

周老师早己为我订好房间。他和几个正读研的学妹,还有从广水赶过的当年同学叶军在宾馆等我,新闻学院谢雅维书记也赶过来参加为我接风酒宴。当酒杯举起的时候,我的眼睛湿润了,母校没有忘记我这个无所作为的学子,老师还记得我这个学生。在樱花大道漫步,我细细的品读岁月给武大留下的印记;在梧桐树下我捡拾起掉下来的秋叶,回味着曾有过的火一样燃烧的生活;在学生食堂用餐,感受着校园生活的快乐时光。我自豪地对用餐的在校学生说,我曾是武大学生,并介绍陪我用餐、比我小9岁的周老师是我的老师。用餐的学生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说,不会吧,学生还比老师年令大?90后的孩子不能理解我们50后一代人的特殊经历。我告诉这个在校大学生,我们共和国历史中确实有过一代人,和我一样比老师年令大的学生,我是这代人中的一个。今天,我回来看我的老师来了!回到武大,回到珞珈山下,让被金钱名利挤压变形的心放个假。我无论是棵树,还是衬托大树的一片绿叶,没有人能改变,我曾经是武大人,这是我梦开始的地方。

躺在武大落满秋叶的樱花大道旁,自由的将虚弱的身躯舒展成一个“大”字,武大的“大”。近花甲之年的我在夕阳下尽情地释放心的负重,仰望着武大学生的脚步从我身边走过。啊!这一刻,我好幸福。

 

作者 艾树林,現任「三秦都巿报」主任记者,1986年武汉大学新闻系煤炭新闻干部专修班学生。 写于2012年10月23日古都西安